The end

有爱杂志:

近在咫尺,也在天边

文/陈若鱼


九月末,我收到舅舅寄来的一箱旧物,原因是空了五年多的祖屋要转卖了。箱子里是我多年前住在祖屋时,留下的东西。

一开箱子,一股陈旧的往事气味,把我带回到13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我12岁,在舅舅家过暑假,认识了晒得黝黑少年温邵宁。他带我一起捕蝉、捡蝉蜕、摸虾,还光着脚丫儿站在清凉的河水里捡鹅卵石,娇生惯养的我一切都觉得无比新鲜。温邵宁的姐姐送他一本印着美少女战士的记事本,他却扬手就丢给了我,还说。

“这种是女人用的东西,送你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温邵宁正拿着一根自己做的土弓箭打别人家玻璃,我却觉得他像个发着光的威武将军,帅得一塌糊涂。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温邵宁的姐姐带我们去县城的游乐场。那是一个新开的游乐场,有新引进的粉红色的旋转木马,我们排了许久的队才坐上。温邵宁坐在我前面,风吹起他烟蓝色格子衬衫的衣角,夏日的阳光跳跃在他的白色球鞋上,清瘦的背影跟随着木马的旋律不断起伏……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臂,明明很近的距离,却怎么也够不着。 音乐停止后,木马缓缓停止转动,有一种梦醒来的错觉。

回去的路上,我跟温邵宁约定,第二天再一起去坐旋转木马。就这样,两个少年偷偷去瞒着大人连续去坐了一个星期的旋转木马,花光了我们所有的积蓄。而我也中毒一般爱上了王菲那首《旋木》:奔驰的木马,没有翅膀,但它却能带着你到处飞翔,音乐停下来,你将离场,我也只能这样。

我一直拖到暑假最后一天才肯回家,温邵宁骑自行车去车站送我,黝黑的脸在太阳底下反着油亮的光。他每骑一段路,就气喘吁吁地问一句。

你明年暑假还来吗?

我不断的点头,却不说一句话,因为我怕我一说话,眼泪就掉下来。

回忆完这些事,我才发现眼角温热,想起第一天坐旋转木马那天晚上,我在温邵宁送我的那本记事本上,认真地写了一句话。

2001年,8月30日,温邵宁与旋转木马。一整本记事本上,只记了这么一句话,像年少岁月里,不可遗忘的宝贵记忆。

我从箱子里找出记事本,上面的美少女战士和往事一样褪色了,翻开扉页,水蓝色的字迹也随岁月模糊。当年我回家之后,没多久就随父母移居上海,再也没回去过。

我打电话给舅舅打听温邵宁的事,只说他依旧在那个小城,开着小小的店铺。几天思虑之后,我决定回一趟小城,没告诉任何人。

我按照舅舅给的地址,去找温邵宁。他不再是当年黝黑的少年,干净的像当年河底的鹅卵石,还是一样清瘦,只不过我觉得有些陌生。

他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我们对视着齐齐说了一声。

好久不见。

他想要继续说话的时候,店铺里进了客人,他便进去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很难过,其实我更想说的是,我回来了,可是却说不出口。我转身快步逃走,在人群里泪如雨下。

也许经过漫长的岁月消磨,回忆与现实的距离已不可缝合。我整个青春都在思念的人,此刻如同当年的旋转木马一般,近在咫尺,也在天边。

                                                                  ——刊登于《有爱》杂志11月号

疯癫蜥蜴王的窝:

【转载+简评】《托尔斯泰会如何看待昆汀·塔伦蒂诺?》

作者 石涛
汤洁 翻译

托尔斯泰会如何看待昆汀·塔伦蒂诺的作品?由托尔斯泰所著的《艺术论》(1898 年出版,艾尔默·莫德译自俄文)这本共213 页的书可说是现当代艺术定义中最重要、也是最具影响力的作品之一。托尔斯泰主张好艺术会产生凝聚人心的情感,同时也论述了能够取得这种效果的作品具备哪些一般属性。

昆汀·塔伦蒂诺是一位美国电影导演,他的表现从20 世纪末到21世纪早期都十分活跃。昆 汀名下的一系列极为暴力的电影令他声名大噪,也使批评声不绝于耳。昆汀的第一批电影《落水狗》和《低俗小说》讲的是二流罪犯们的故事。此后他转而使用了更为沉重的主题。《无耻混蛋》告诉我们,解决法西斯主义的手段就是把法西斯分子通通杀光。接着 《被解放的姜戈》也告诉我们,解决种族主义的手段就把种族主义分子赶尽杀绝。昆汀所有的电影自始至终都贯穿着极为暴力的镜头。其中穿插着机智有趣的对话,刻画出厚实的人物形象。

2009年8月21日,昆汀·塔伦蒂诺的世界观是什么?他在美国公共广播电台接受收查理·罗斯的采访时说:

“我最喜欢的美国历史英雄人物是约翰·布朗。他是在现实中我最喜欢的美国人。基本上就是他单枪匹马地发动了废除奴隶制的战役。为了达到废奴的目的,约翰不惜采取暴力。他断定,‘如果让白人付出鲜血,他们就会开始明白了。’”

昆汀是否能在我们的文化中获得永久的一席之地,目前还难以判断。这种问题只能依靠历史这一演算方式才能解答。然而托尔斯泰的理论却提供了推断答案的方法。

托尔斯泰会把昆汀的作品当作艺术吗?

托尔斯泰认为,一件艺术作品必须能够传达情感,必须能用情感感染他人,而且必须是诚挚 的作品。艺术是艺术家和艺术的接收方,如观众、参观者或读者之间的关系。艺术是:

(1)诚挚:源于创作方真实经历过的情感
(2)传达情感:将创作方的情感传达给接收方
(3)感染性:让接收方产生与创作方在(1)中相似的感觉

托尔斯泰对第三点进行了补充,具有感染性的作品,其题材本身也很重要。必须是人皆有感, 能够和谐、凝聚人心的题材。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题材必须给人带来两种情感:

“只有两类情感能够凝聚一切人心:第一类是对身为上帝子民的感知,以及对人类间手足情谊的意识;第二类是是人们日常生活中产生的情感,能被所有人接受的情感,无一例外— 如欢乐、同情、愉悦、平静等。现在只有这两种情感能够为艺术作品的题材提供素材。”

接下来我们将采用托尔斯泰的理论,进一步观察昆汀的作品。

挚与否?

昆汀是一个感情激烈、思想专注的人。这在他的任何采访中都看得出来,而且也直接在银幕上得到了呈现。观众能够感觉到昆汀讲故事的渴望。这些故事直接源自他的情感和激情,以及与人分享的巨大渴望。昆汀的作品不单单是致富的计划,他的作品是诚挚的。

传达情感?

托尔斯泰表示,情感是艺术之于其他的表达方式的区别之处,于言论尤甚如此。他认为,言论表达想法,而艺术表达情感。

有些所表达的明显是想法而非情感,比如一篇内容为计算机运行系统的科研文章或改善环境的公众演讲。

有些作品则没这么明显。实为言论,却伪装成艺术,例如艾茵·兰德的《源头》或《阿特拉 斯耸耸肩》。有思想的读者能很快意识到,作者的目的是通过举例子讲故事说服读者接受一 种哲学观念。该作品旨在说服读者接受某种政治哲学观念。小说中所有的对话、人物塑造、 甚至情节都是围绕这一目的而作。这一点在其一母同胞的电影《源头》中也保留了下来,对 白呆板、人物夸张、情节沉重。托尔斯泰不会将之归类为艺术。这无关想法的对错。这些作品是言论而非艺术的原因在于,它们所传达的内容是想法,而非情感。

昆汀作品的冒险之处在于所传达的政治或道德观点之于情感的比重。与近期的《无耻混蛋》 或《被解放的姜戈》相比,早期的《落水狗》和《低俗小说》政治成分还少一些。昆汀早期 作品的标志之一,是偏爱频繁运用大众文化元素及致敬经典电影,这在他的电影选角,对白 设计,摄影技术,音乐等各方面均有体现。昆汀深爱大众文化和电影,他不仅热爱好莱坞电 影,而且也对世界其他国家,对法国和日本的电影相当热爱。这种情感透过他的电影用激情 与刺激感染观众。昆汀近期的作品多少还是有这种感染力的,同时也在高呼原始的政治观点, 尤其是用暴力手段纠正社会不公的观点。问题不在于这种观点正确与否,而是在于这种观点是否在传达时占据了主导地位,从而使作品变成了言论。


塔伦蒂诺的《落水狗》

感染力。

《低俗小说》中的经典一幕是塞缪尔·杰克逊(朱尔斯)和约翰·屈伏塔(文森特)扮演的杀手关于芝士汉堡的闲聊。以下为两人对白:

文森特:…你知道他们在巴黎管四分之一磅芝士汉堡叫什么吗?

朱尔斯:…难道不是四分之一磅芝士汉堡吗?

文森特:非也,人家那里用公制,他们才不知道四分之一磅是什么鬼玩意儿呢。

朱尔斯:那叫什么?

文森特:叫皇家芝士汉堡。

朱尔斯:皇家芝士汉堡。那他们管巨无霸叫什么?

文森特:巨无霸就是巨无霸,但这个词在法语里是阳性词。

朱尔斯:那他们管超大号汉堡叫什么?

文森特:不知道,我没去过巴黎的汉堡王。

托尔斯泰所指的“分享日常生活中的朴素情感”, 以上这段对话就是一个例子。每个人都能 理解它的意思。在生活中,这种对话很普遍,而且有趣,让观众对角色感同身受。


塔伦蒂诺的《低俗小说》

昆汀的叙事方法在其他方面也具有情绪上的感染力。不公不义会遭到报应及暴力正义,让有 些观众感到自己的愤怒获得释放和宣泄,转而获得满足感。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同感。有些观众发现理性思考阻碍了这类情感的传达。这种批判性思维也许经由教育系统灌输,又或者只是独立思考者的特性。“这样大开杀戒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的质疑会破坏情感的感染力。这与粗糙的视觉效果导致观众不得不出戏是一个道理。

这类热爱思考的人士会觉得疑惑,暴力和屠戮如何能够解决奴隶制这一更大的问题。是否每 一片种植园里都会出现一位揭竿而起的武打英雄,血洗整个所有制政权?甘地知道并非人人都是动作明星,但是人皆为人。《姜戈》的结局是否感染到了所有人,这一点值得商榷。也 许有人会大呼痛快,而有人则觉得无聊。

问题出在信息上,而非暴力上。

昆汀的电影的确暴力,而莎士比亚的戏剧也同样暴力。在莎翁悲剧的代表性结局中死的人可 不比《无耻混蛋》和《姜戈》少。二者的基本区别在于莎士比亚没有把暴力视为一种解决社 会不公的办法。通常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暴力要么只会产生更多问题,要么只会导致故事结束。在当前的文化中,电视剧《绝命毒师》和《混乱之子》运用暴力元素的方式都非常贴近莎翁的手法。它们没有将暴力刻画成解决社会不公的手段,或者是一个人对事物合理合法 的反应。暴力只会造成更多问题。

笔者将举例说明莎士比亚对暴力元素的使用。想想《哈姆雷特》中腐败、混乱、散漫的丹麦 法院,最终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死了,由外部势力福丁·布拉斯接管。终篇的暴力场面是这个 体制临终前的最后挣扎,是对其道德败坏的反思,而非改革体制、解决问题的方法。再想想 《麦克白》中的麦克白夫人是如何利用暴力达到自己野心勃勃的目的,却导致更多问题出现 的。在“亨利四部曲”(《亨利四世》的第一、二幕,《亨利五世》)中,暴力战争的荣耀与辉煌遭到了福斯塔夫的嘲笑。莎翁戏剧充满了暴力,却不能用来解决问题,暴力通常本身就是复杂的问题。

相比之下,在昆汀的电影里,暴力是英雄主角们在他们的世界用于惩治不公的工具。这与约 翰·布朗在他的时代对不公现象所做出的反应极为相似。

对《姜戈》的批评。

说来奇怪,好莱坞对于像全球变暖、同性恋人权之类的诸多题材都是上纲上线,但却在昆汀电影的道德问题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道是因为演员和明星普遍受教育水平不高,才没有发现这只披着羊皮的狼?是它太叫座了才得以安全通过?还是因为只要一部电影口头认同了好莱坞所标榜的价值观,后者就能满心欢喜地分走自己的那杯羹了?要知道,《姜戈》 创下的票房总共超过了4.25 亿美金。

其他电影制作人对一部电影的批评也值得关注。在奥斯卡颁奖季期间,《猎杀本·拉登》(2012)和《华尔街之狼》(2013)都由于道德的原因遭到了众多人士的批评。批评者认为《猎杀本·拉登》传递了刑讯逼供是有效手段的信息,而《华尔街之狼》则传递了贪欲会令人过得更好的信息。《猎杀本·拉登》获得四项奥斯卡提名,但是在引起争议之后,它只收获了一项最佳音效剪辑奖。《华尔街之狼》获五项提名却空手而归。这两部电影都是十分精彩的电影,而那些批评它们道德观的人其实是误读了它们的信息。问题也许在于人们的解读多流于表面。

考虑到好莱坞批判起电影道德观从不手软,对《姜戈》的批评如此之少就十分令人惊讶了。这部电影获得了五项奥斯卡提名,最终收获了最佳剧本奖和最佳男配角奖。《猎杀本·拉登》 和《华尔街之狼》的提名引发了众多争议,但《姜戈》获得提名后却没有引起类似骚动。

可能是因为《姜戈》披上了讨取好莱坞的欢心的道德伪装,戴上了反奴隶制的面具,而《无耻混蛋》则戴着反法西斯主义的面具。这两个题材在好莱坞演员之间、在整个好莱坞圈子里、 在社会上都是很受欢迎的。然而,题材不过是面具而已。这两部电影真正的核心道德观是把暴力作为解决社会不公的合法手段。

最近的一部电影《为奴十二载》与《姜戈》产生了鲜明的对比。《十二载》和《姜戈》一样, 也探讨了历史上奴隶制度的种种不公,而且也包含了极度暴力的镜头。但它俩的不同之处在于,《十二载》对于暴力元素的使用是旨在让观众体会身为奴隶的感受。《为奴十二载》这部电影充满汹涌的力量和情感,它也许是目前就美国奴隶制不公不义的题材所拍摄 的最棒的一部电影了。

艺术传达的信息很重要,因为艺术太强大了。托尔斯泰提醒了我们,柏拉图的《理想国》是如 何禁止艺术的,就是因为艺术对人的影响力太大。


柏拉图《理想国》封禁艺术因为它太危险

“有一些人,虽然身为人类文明的导师-–如理想国中的柏拉图、早期的基督徒、严格的伊斯 兰教徒及佛教徒—却极端到与所有艺术都断绝关系。他们用审度的眼光看待艺术(与现今流 行的眼光正相反,如今人们觉得能提供乐趣的艺术就是好的艺术),认为艺术的影响力太危 险了,其感染力会让人们违背自己的意愿(言论则是相反的情况,不想听就可以走开)。对 于任何一种艺术,禁止它们会比包容它们减少多得多的损失。”

托尔斯泰认为,人能够选择是否听从某种言论,却在艺术面前无从选择。人无法去刻意不被 艺术影响,或者说要这么做的话,至少难度会大得多。也许是因为艺术太具有感染力了,太 深入文化和语言了,因此是很难避开的。如果他是对的,那么创作艺术就比创造言论多了一 份特别的道德责任。

想象一个场景:一个苦恼人际关系的高中生自认为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他只是个孩子,在 社会经验有限又无明确出路的情况下,选择用暴力解决问题,于是他把枪带到了学校。如果以上事件发生,谁来对此负责?是谁告诉了这个孩子,暴力是解决社会不公的合法手段?昆 汀·塔伦蒂诺和制片人哈维·温斯坦必须要承担这些校园枪击案的部分道德责任。

想象一个场景:一个苦恼人际关系的高中生自认为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他只是个孩子,在 社会经验有限又无明确出路的情况下,选择用暴力解决问题,于是他把枪带到了学校。如果以上事件发生,谁来对此负责?是谁告诉了这个孩子,暴力是解决社会不公的合法手段?昆 汀·塔伦蒂诺和制片人哈维·温斯坦必须要承担这些校园枪击案的部分道德责任。

艺术自由的风险。

一些好莱坞导演追求的路是这样的:从一开始妥协自己拍摄人气电影,直到拍摄能够引起社 会关注的大作,好为自己赢得历史书中的一席之地及批评家和美女们的垂青。斯皮尔伯格的 事业轨道,就是从《大白鲨》一路拍到了《辛德勒的名单》。一旦导演的权力和影响力有所 增加,他们会就拍一些自己真正想拍的电影,有更多筹码在手去控制妥协的程度。有些人认 为斯皮尔伯格在拍摄《林肯》时用力过猛,得有对他说“不”的人。道德方面的演讲不是术,艺术所传达的必须是情感,而非观念或想法。

也许昆丁正深信着自己走在这一条典型的好莱坞导演之路上,将在晚期执导一些引起社会关 注的巨作。他的第一批电影《落水狗》和《低俗小说》体现并虏获了当时的文化风潮。影片没有专注于对历史不公的思考,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思考什么重大问题,不过是一些二流的 罪犯和他们的活法,和一本有趣的艾尔默·雷纳德小说差别无几。这些早期电影十分精彩, 托尔斯泰在定义艺术时,肯定为这类作品留出了位子。艺术作品无须依靠钻研庞大的哲学问 题方能成就,只需表达真挚的情感。


《低俗小说》宣传照

有些艺术家起步很高,却在获得更多控制权和筹码之后变弱了。如作家托马斯·品钦,如果 他以《V》、《万有引力之虹》或《拍卖第 49 批》收官,其历史地位将毋庸置疑,也许现在已经拿到诺贝尔奖了也说不定。然而,他又写了一系列毫无新鲜感的作品,关于自己这名手捧《纽约客》和《纽约时报》的囚徒眼中的美国及当今文化。毫无疑问,这些杂志是品钦最有力的支持者,《纽约时报》会为他最近欠佳的表现尽力开脱的。品钦状态最好的时候在是当他还是公民社会真正的一员的时候,而绝不是他的主编妻子和《纽约时报》让他躲进曼哈顿的上流社会、与人世隔绝的时候。自由真的会导致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偏离轨道。

2013年 9月12 日,强纳森·列瑟在《纽约时报》上发表了一篇关于品钦的作品《前沿》的书评:

“虽然这本书没有透露作者的私人信息,但从那些抽泣呜咽、咯咯发笑的句子,激情迸发的 爱欲,以及对流行虚伪与伪善的确切愤怒来看,年轻的作家品钦前途无量这是显而易见的。 他一定会为我们写出一长架引人入胜、极富魅力的小说。我相信他的下一篇或三篇大作仍在构思当中。我期待他的下一部作品。

这篇书评也许几乎算是《纽约时报》能对品钦作出的最负面的评价了,即使这回是他应得的。

日本作家村上春树也陷入了类似的状况。如果《发条鸟年代记》是他的最后一部作品,他的 地位也许已经奠定。但他又推出了《1Q84》这样一部糟糕至极充斥着陈词滥调的无聊之作, 导致现在大家都不确定如何定位他为好。他是伟大的作家吗?还是他真的是写了《1Q84》 的那个家伙?

物极必反,昆汀是否也只是太过自由了?视暴力为消灭不义的理念削弱了昆汀发挥自己的长 处,他对文化的热忱,以及那只皇家芝士汉堡所代表的“日常生活中的朴素情感”。这种观念无法凝聚人心,而托尔斯坦认为用情感凝聚人心是艺术的终极目的。托尔斯泰给出了许多 如何成就艺术的指示,但是归根结底,艺术的目的是凝聚人心。无法做到这一点的话就不能 称之为艺术。

托尔斯泰会怎么想?

托尔斯泰是一个坚持己见的人。他的观念之所以值得研究,是因为这和他对艺术的理念息息相关。托尔斯泰是基督徒,他写过大量关于使用非暴力不合作手段的文章。身为基督徒的托尔斯泰并不是反科学或相信超自然力量的人,其信仰主要意味着他是崇尚平等观念的人。 1908 年,托尔斯泰写下了《一封寄到印度的信》。他在信中写到,他相信非暴力不合作能够将印度从英国统治下解放出来。大约一年后,正在南非从事律师工作的甘地偶然看到了这封信的复印件。当时,甘地才刚开始组织激进活动,托尔斯泰的想法影响并激励了他,两人终于开始通信。甘地将托尔斯泰的《上帝就在你心里》列为对自己的思想影响最深刻的读物之一,而他所采取的非暴力不合作战术最终从暴力殖民镇压下救出了五十万人。托尔斯泰的政治观点也体现在他对艺术的实用主义观点中。

昆汀·塔伦蒂诺有两部伟大的电影,《落水狗》和《低俗小说》。而近期他执导作品时,却转向了错误的方向。衰落始于《杀死比尔》中过于抢镜的暴力场面,接着又发展到了更为糟糕的地步,倡导为纠正不公不义,暴力是合乎道义的有效手段。托尔斯泰认为艺术是有目的的, 旨在传达凝聚人心的情感。在《艺术论》中,托描述了他所认为的令艺术达到这一目的所必须具备的属性。昆汀近期的作品的确满足了托尔斯泰所列出的部分属性。比如,他电影里的那些饶有趣味的笑话和人物角色,让观众得以体验“日常生活中的朴素情感”。但是昆汀也用自己的电影,有意或无意地提倡用暴力纠正社会严重不公的合理合法性,这不仅与托的政治及宗教信仰基本原则相矛盾,同样也与托认为的艺术的目的性相违背,无法产生凝聚人心的情感。托尔斯泰是不会把《姜戈》或《无耻混蛋》算作艺术的。

就绝大部分而言,笔者同意托尔斯泰的观点。没有情感和号召力的作品是无法真正在文化中 长存的。有些作品表面上可能会引发争议。促使我们思考或驳斥大众普遍接受的观点,因而 可能会导致社会冲突的出现。但长远来看,尤其是那些帮助我们认识真理的作品,终究是会 让人心凝聚的。保护这种短期的混乱也是促进美国权利法案第一修正案颁布的伟大智慧背后 的原因之一。有了它对作品的保护,我们才会让历史去运转、去整理出具有文化价值的作品。 我们要从艺术与文化的长远角度,而非时尚或娱乐的短期角度判断,何为凝聚人心的作品。 第一修正案的颁布在这件事上帮了大忙。托尔斯泰列出了若干条鉴别、创造艺术作品的指示, 然而归根结底,我们唯一能确定的办法就是让历史流转,然后拭目以待。只有反复被有意提及引用的作品,才能在毁灭性的混乱中历久不熄;否则只能在默默无闻中衰落、消亡。文化因遗忘而消亡,而能够证明的只有时间。能正确预测宇宙间万物的,只有宇宙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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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些小感悟】
我们何曾惊讶于新近领悟的道理——仿佛世界昨日刚被创造,而人类社会正处于大地苏醒的前夜。事实上,世间的一切均为金钱服务、为五斗米而折腰(这里的现状尤甚),这早已是人尽皆知的旧风气,可我们依旧渴望摆脱世俗的链条、宁可铐上另一条来自“地狱”的链条——自尊,私密的个人情感让我们得以保持作为一个个体的完整性。但换一个视角来看,人本身还是金钱的一种附庸形式,穷人就是没有资格进电影院、不配进入“高档”餐馆,身处这个年代的人会说“下一个年代会有改变的”,可是多少个年代过去了,我们中的一些人始终在这个圈子中打转,因而宁可找一些事来遗忘生活的残酷(包括无休止地压榨自己来获取金钱),至少自己能够在世上谋生便心满意足了。现实的意味总是难以启齿的,连电影、音乐、乃至艺术,也不得不为金钱服务(好莱坞在这方面确实无人能敌),一些导演基本和商人无异,并且用一部接着一部的电影来确立这种价值观…电影中的“暴力美学”(网络用语一般称其为“重口味”,这类题材的影片有着较单一的风格,常以猎奇、感官刺激为主,观者不需要为自己“反思”的可能性留多少余裕)代替了本该为人类社会发展史中的罪与恶负责的“现实主义”思考,忽然感到这一切现象都异常不可思议、冷血、怪诞,同时又见怪不怪…
好莱坞名导演的电影可以受众人爱戴、甚至可以成为所谓“经典佳作”,可最终他们的作品依旧与欧洲的那一代名导演没有多少交集;有人可以拍出雅俗共赏的好片,却无法保持真正属于自己的风格;有人可以接受自己的作品不够完美、也可以接受影片拍摄过程中高科技的介入,但他们内心深处的人文精神催促他们,永不愿向“现代化技术”、“媚俗的权力”与“哗众取宠的舆论”作出丝毫妥协……我想这篇文字(从某些侧面反映出导演的内心)能够为观影者提供某种启发吧!